我为什么叫憨笨
------牛憨笨的故事
南 翔
 时光到了2002年初春，一进深圳大学大门，就见右首的荔枝树林中，矗立起
了一座光电子研发大厦，这就是牛憨笨领衔的课题组即将大显身手的科研平台。
约访孔雀东南飞的中国工程院院士、深圳大学光电子研究所所长牛憨笨，是
在骄阳似火的深圳市第三届政协会议期间。在中国，与自身业务无关的会议，或
许才能让专家们忙里偷闲。大概因为笔者是写作人，牛憨笨见面就说：“我和赵
树理是校友，他还给我们讲过文学课呢！”
原来， 1941年出生于山西省壶关县骞堡村的牛憨笨，
7岁发蒙入小学的时
候，家乡已经解放了，穷乡僻壤，教育落后，小憨笨一个小学跑了四个地方才上
完，最远的一所小学离家有五十里之遥。和大名鼎鼎的作家赵树理成为校友，是
读中学时候的事情。赵树理毕业于山西长治师范，待到憨笨就读的时候，学校已
更名为长治一中。赵树理荣归母校，被请来给小师弟小师妹作报告，主讲他的成
名作《小二黑结婚》。尽管赵树理不善言谈，两个小时过后，没有给憨笨留下什
么写作经验，但他还是有一种叩见名家、耳提面命的自豪。要知道，踏着解放区
的秧歌鼓点走进新时代的学堂，几个名人的身影就是风范，就是旗帜。更何况，
赵树理是咱们的大老乡、大学兄呢！
憨笨的从小喜欢文学，多少与这位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的大作家有关。高中
写作文的那股子狂热，连语文老师都害怕，一交就是一本，一本就是一篇！成名
成家，在高扬集体英雄主义的时代，未必是一个青年在大庭广众下的慷慨陈词；
琢玉成器，却是一个有志者的心底誓言。年轻的高中生时任《长治市报》的特约
通讯员，笔头勤，文章多，一个满口土话的乡村孩子，一时风头占尽，高考前夕
的1960年4月， 憨笨在镰刀与斧头交织的党旗下庄严宣誓： 为共产主义奋斗终
身。
一个文学才子，原本应该沿着文科的道途设定自己的未来，但揭榜后的牛憨
笨却被录取在科学家摇篮的清华大学无线电电子学系。这令知道牛憨笨文名的左
邻右舍和朋友们吃惊不小。原来这并非外界的干扰，而是憨笨自己的抉择，为了
这个痛苦的抉择，憨笨几天彻夜未眠。这个最终的择取来自他苦难的家庭，来自
他背后那段凝重而凄厉的历史。
那段历史，因为隔着母腹而倍觉伤痛与迷离。
憨笨是个遗腹子！那是他在母腹中躁动不安，还有两三个月就要呱呱坠地的
时候，他的父亲??一个满怀着驱除日寇、解放家园的年轻农民，赶着家里仅有的
一头黑骡子去支前。炮火漫天、枪声如豆，并没有使这个憧憬和平的青年有丝毫
害怕，牵着这匹颇通人性的骡子运粮草辎重，他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但他希望
这次早点回家，让腆着大肚子的媳妇在家担惊受怕，老实的农民实在有些不忍。
这一次，他却再也没有回到骞堡村，任凭他的媳妇得知噩耗以后，在家里捣头恸
哭得几次昏厥，他却永远听不见了。那架涂着血红太阳旗的日军飞机低空掠过并
扔下重磅炸弹的刹那，他的早点回家之念，转瞬就成了永无实现可能的梦想。那
一刻， 他的躯体和骡子的躯体四散纷飞，周边的农民看见， 天上顿时下起了血
雨。 祖父受刺激太深，不久也撒手人寰。憨笨三岁，母亲改嫁。 奶奶一手牵着
他，一手牵着他的姐姐，从此祖孙三人相依为命。“憨笨，就叫憨笨吧，名贱好
养呀！” 憨笨就像野地里的狗狗秧、灰灰菜， 吮着生活的苦汁儿倔强地生长起
来，成绩优秀地一路读到大学的门槛，科学救国亦救家的思想，促使他最终选择
了理工科。
北方生、北方长、水木清华毕业以后，又分在北方----中科院西安光学精密
机械研究所，牛憨笨宛如春雨滋润中的春笋，拔节生长着。为了“描述”核爆时
的物理过程，他既要呆在密不透风的实验室，又要奔往一望无垠的大戈壁。一个
任务接着一个任务的链接，又似一个一个车钩相连、轰隆轰隆驶过他一个又一个
的青春驿站。研究激光核聚变的累累果实终于结构成耀人眼目的光环，挂在他的
脖子上----1997年，他作为中国工程院的第三批院士，荣耀地站在中年科学家的
行列里。
一年之后，，人届中年的牛憨笨怎么毅然南飞，“离乡背井”，翩然落户深
圳了呢？
说“翩然”实在是轻巧了！
牛憨笨在深圳大学安营扎寨， 既是他的决心使
然，更是深圳市的志在必得！
其实，早在1989年，牛憨笨第一次来深圳，就被这里的人文和经济环境所吸
引，当时的深圳科技园及深大与他是惺惺相惜，一个是敞开心扉，想见恨晚；一
个是投怀送抱，珠胎暗结。惜乎风筝飞得再远，线头仍在它人手里拽着。黯然伤
神唯别离而已。待得近十年后再来，牛憨笨为深圳高视阔步的技术创新步履所震
惊。深圳对他情怀依旧，他对深圳也是旧火重燃。但这时，他的顾虑也比以前多
了，一是年纪增大，上次来，不到五十，这次来，已近六旬了；二是他在所里培
育人才、孵化成果，是科学带头人，肥施土积、树大根深，要走也更难了。不少
朋友都劝他，这把年纪，在家里事事方便，去那么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做什么？ ！
不是没有顾虑与压力，但是在内地宥于投资环境与观念，这些年做事的难度，也
真是一言难尽。
深圳市委和市政府得知中国工程院院士牛憨笨欲来深圳，表示了极大的欢迎
热忱。在张高丽书记的躬身部署下，由市委组织部、市科技局和深圳大学联合组
团，在一年不到的时间里，五次飞往古城西安，与光机所的头儿折冲樽俎，商谈
放人。
深圳是中国改革开放的门户，求才若渴呀！你们是科技老大哥，人才济济，
一个光机所所就有仨院士！小平同志当年在中国的南海边划一个圈的时候，说的
是要像当年在陕甘宁边区，杀开一条血路。改革一场是更艰苦卓绝的战役，就权
当你们又回到当年的支前，像支前一样支援我们深圳，行不？
那是微笑中的对阵，是觥筹交错里的拉锯，希望与失望大帏，一次一次地开
启，又一次一次地谢幕。
人才若宝啊！报载国内企业一般认为人才竞争发生在大学毕业以后，而跨国
公司已经把人才争夺的时间提前了。比如微软公司，听说哪里有天才的儿童就会
找上门去，有些中国的孩子上中学就开始拿微软的工资了。在微软，这被称作“
争夺人才幼苗“。99年，索尼公司把全球董事会挪至北京，并宣布在王府井大街
的新东安市场建设新型科技馆，他们的口号是：“向中国的孩子贡献出索尼最新
数字技术。”跨国公司的研究院这两年也纷纷云集北京，从微软到英特尔，从摩
托罗拉到三菱，全都来了。众多跨国公司为何在清华、北大建实验室？有关人士
分析：这是使中国的高层次人才对跨国公司耳濡目染的最好办法，物理学有一个
简单定理：距离越近，势能越大。
人才，是科学与技术创新的重中之重。科技竞争，质其实，是人才竞争。
据瑞士洛桑国际管理学院的《国际竞争力报告》显示，在世界最主要的47个国家
和地区中，1999年中国的科技竞争力排名，从上一年的第13位大幅下降至25位，
排名的变化反映出：我国在科技知识创新及转化上与发达国家存在较大的差距，
归根到底是人才的数量与质量上的差距。因此，培养人才、留住人才是事关中华
民族前途和区域经济发展的大事。
人才的意义，早在“四人帮”被粉碎的70年代末就被国人注意，社会主义的
市场经济潮头奔涌，不断加大了各地各单位人才的储备与竞争。一方面，经济市
场是不断放开的、自由的；另一方面，人才市场却依然是局限的，我们内地的诸
多人才还蜷伏在计划经济的圈子里，是单位所有制下的附着??这是一道与发达国
家明显不同的人才竞争底线。人才的自由流动和人才被单位形格势禁，注定要成
为共和国一个较长过渡时代的共生景观。
陕西省也为一个院士的欲飞，施展积极的挽留手段，他们让光机所将皮球踢
到省里来，你们就说省里不同意好了，偌大的一个省政府，他们区区四五人一个
团，找谁去？！那几起几落、眼看芝麻开门，却又大门深扃、无隙可入。张高丽
不断给赴西安的同志打气，相信诚心能感动上帝。
此事转圜的契机来自光机的上峰中国科学院。院长路甬祥路过深圳的时候，
张高丽抓住机会，恳切陈词。路院长被他的游说所打动，首肯了。深圳方面以为
尘埃落定，紧锣密鼓地安排下步迎接，未料天有不测风云。路院长返京后，西安
光机所即闻讯“抵抗”。将在外，君命有所不授。路院长苦笑一声，也只能说，
深圳的表态是礼节性的。在人家的地界，人家待之殷殷、求之切切，那是婉拒都
觉不恭啊。
张高丽依然不泄气，屡败屡战，在北京开中央全会，不失时机地找到同是候
补中委的中科院院长白春礼，推心置腹地，娓娓不倦地。白院长深深感动了，一
个特区的市委书记，为调一个科学家，声声慢，千般意，刘玄德当年请诸葛先生
出山，也不过三顾三庐吧！深圳领导的求贤情怀，真是无以复加了。中科院的领
导共同做通西安光机所的工作以后，白院长给牛憨笨去了一个长长的长途电话，
同意他南飞，但要他承诺有二，一是军工不要放弃；二是在深大不放弃中科院的
牌子，于是，今日到绿树红花的深大，可以看见两块黑底金字的招牌比肩而立：
一块是：深圳大学、中国科学院西安光机所 光电子学联合实验室；还有一块是
深圳大学光电子学研究所。1999年9月17日，西安至深圳的航班，载着西安光机
所牛憨笨为首的共17名研究人员准时抵达黄田机场。机场内，市委组织部、市科
技局和深大的同志们早就迎候在那里。欢迎的横幅在炽热的阳光下灿灿照眼，满
盛着深圳人民情感的鲜花在频频点头，牛院士的泪水不禁夺眶而出。
久违了，深圳！你好，深圳！
从那一刻起到现在，三四年过去了，当科研的大幕开启之时，让我们为一个
翩然南来的院士与他的弟子们衷心祝福吧，深圳光电子的隆隆汽笛声，已经在这
里鸣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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