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提起吴桂贤这个名字,年轻一代大概不会有何印象,而40岁以上的人多半会 惊讶:她在深圳?! 是的,她就是欲辩已远、近看又识、曾经肩荷一段沉重历史、腋夹两股政治 风云的吴桂贤。她是西安西北国棉一厂赵梦桃小组的党小组长,是四届全国人大 通过任命的国务院副总理,是深圳鸿华纺织印染有限公司的副总经理、董事长, 是一个为人妻、为人母的深圳市退休金领养者。她在不同历史阶段的不同冠冕, 记录着她个人的一段浮沉,也记录着共和国的一段沧桑。 岁月不居,一晃,吴桂贤已经在深圳工作与生活了十五个年头。 1987年底和1988年初,吴桂贤曾经两次来深圳,当时她的身份已经越过政治 红氍毹上的千红万紫,复归一颗历练百态、阅世阅人多矣之后的平常心。她是以 西北国棉一厂党委副书记的身份,两度到东南沿海地区包括深圳来考察的。 当时, 深圳在个别老同志眼里, 已经变成了资本主义,除了猎猎迎风的国 旗,其灯红酒绿的景观,已经和国外基本雷同了。吴桂贤的直观印象却是,这个 新兴城市发展很快,很漂亮,再是,这里的快节奏也颇与她的敢说敢做的急性子 相吻合。但是,年近50的她,只认为自己是这个城市的匆匆过客,日后成为这个 年轻漂亮城市中的一员,她连想也没有想过。不仅没有动过这样的念头,而且当 这样的机会转瞬来到的时候,她还九曲回肠,几乎垂手放弃。 事情还得从头说起。1988年暮春4月,深圳考察团由副市长朱悦宁带队到陕 西考察,其间有深圳外贸集团的副总李瑞荣,老李所在的国企与港商合资建了一 个三资企业鸿华公司,他们设想:纺织、印染和服装一条龙,在深圳崛起一个 30万锭的大企业。中国之大,要论纺织,当然是内地拔了头筹,他们在咸阳考察 的时候,忽然提出,到吴桂贤所在的西北国棉一厂去看看。 吴桂贤无可避免地与深圳来宾会面,并成了车间参观的陪同与讲解。车间 里机车轰鸣,震人耳鼓,但这里是她最熟悉也最亲近的地方,她用职业性的大嗓 门,一一给客人介绍何为纯棉、何为化纤,一人挡几台车,一个厂有多少纱 锭……。参观出来,客人问:“吴书记,到过深圳吗?”“去过,今年年初还去 过一回呢。”“印象怎样?”“很好哇,生活节奏快,城市也漂亮。”客人忽然 说“那你调我们深圳去工作怎样?” 吴桂贤只当客人开玩笑,没料到客人认真 道,他们正上纺织项目,太需要她这样富有经验的纺织里手。吴桂贤回答,可以 推荐一些本专业的大学生给他们,他们表示是诚心诚意请她,并邀晚间在万年饭 店做东请她。 晚饭依然是一个主题:力邀吴桂贤孔雀东南飞。 吴桂贤被客人的诚心所感动,但是转念自己年纪已大,挪动不大易,再则自 己是陕西的山水养育, 熟门熟路熟人, 到深圳去适应一个全新的环境自己能行 吗?她不能不认真掂量,于是一口谢绝。事情在她先生得知之后,出现转机。先 生是西军电毕业的技术干部,他虽然没有去过深圳,却到西欧考察过一个月。他 认为西方的市场经济正在为我们借鉴,而深圳与沿海地区先走一步,必定发展比 内地要快。 吴桂贤坚守的“军心”,终被丈夫的卓识与力推动摇了,两人于1988年6月 9日受邀联袂而来深圳,做进一步考察。当时不仅出席了深圳第一届荔枝节,更 到了位于葵涌的鸿华印厂,眼前一派建设景象,车间正在封顶,连海外运来的印 染设备的集装箱还没拆呢,兵马未到,粮草先行,专业技术人才的缺乏,确确实 实是当务之急。 亲临考察,坚定了南来的决心与信心。终于在陕西省委主要领导以及一系列 公文批复后,吴桂贤来深圳报到。 吴桂贤肩荷鸿华纺织印染公司副总经理的职衔,上任伊始的头等大事就是招 兵买马,急性子办急事,第二天她又千里迢迢飞返西安。 深圳是一个移民城市,刚做新移民的吴桂贤也有大家共有的情结:既要为深 圳献力,又要对得住老家父老。于是她给自己定下这样的一个规矩:既不能挖老 厂的业务尖子,但也不能要厂里剔出的庸才。具体说来,还有约法三章:个人想 去,厂里同意,家里支持。这就不能不精心选取。她在陕西一呆10天,从一印二 印三印三个印染厂,共招了108人,这可比之《水浒传》里的一百零八将,老中 青搭配,从工人、技术员到总工程师皆有。而从她原在的西北国棉一厂,仅“挖 ”来一人,说挖未必妥帖,他原本已决定调往西安,一听深圳要人,便毅然报名 前往。一是深圳这片正在开发的热土有足够的吸引力,二是吴大姐有号召力。直 到人员招满,还有人在直接或迂回地找吴桂贤,希望随她搭上南下的人才快车… 突然招来那么多人,生活设施跟不上,吴桂贤等8个人住在两室一厅的房子 里, 女的、 年纪大一点的住在室内,男的就睡在客厅里。她带头清扫卫生、买 菜、做饭。创业难,生活再苦,也心甘。 鸿华印染厂顺利开工,生产效益不错。80年代末深圳城市规模发展有限制, 进户口很难,外贸集团这么一个几千人的大企业,一年也只有三四个进人指标。 身为副总的吴桂贤深感不进户口,难安人心。她多次到有关部门去游说,深圳市 人事局开了绿灯,给了鸿华25个进深指标;宝安县也被她的细诉所打动,给了50 个宝安县户口指标。 人员安定了,印染上了档次,出口合格率很高,坯布又现出紧张。她九去新 疆等地购置坯布,人家一听说来自深圳的吴桂贤,感到惊讶,吴桂贤不是赫赫有 名的西北国棉一厂的纺织女工吗?当年纺织战线上的一面旗呀!现在为特区效力 去了,我们应该大力支持呀。吴桂贤眼眶一热,心里有久久的感动。人们依然记 得她,记得这个来自纺车前、而又被云谲波诡的时代一度推到命运波峰浪谷的人 物。
(二) 至今忆起,吴桂贤都觉得自己的一生,充满着太多的不幸与幸运。 抗日战争爆发第二年一个寒风刺骨的日子,小桂贤出生在河南巩义一个贫苦 农民的家里。因为家贫,父亲常年在陕西打工,印象中的父亲恍惚迷离;还是因 为家贫,兄妹数人,只有姐姐能读书。桂贤全家后来举家“走西口”到陕西投奔 父亲,全因家乡抓壮丁,有钱出钱,没钱出人。父亲在外,支撑一个苦家的除了 每天浆洗缝补的母亲、奶奶,就是爷爷了。可是一天,两个穿灰布制服的人闯进 了吴家窑洞,一边一个,架着爷爷就往外拖。爷爷骑在门槛上,抱着吱忸作响的 木门不肯走。俩兵丁左右开弓用枪托狠揍,才四五岁的桂贤见爷爷被毒打,吓得 哇哇大哭。 爷爷还是被抓走了,乡亲们赶紧过来道:“赶快借钱吧,怕晚了人就给带走 了。”母亲这才慌忙去邻里叩头借钱。爷爷赎回来了,一时泪流满面。全家又慌 又怕,这才想起赶紧逃离家园才是道理。 当时豫陕两省铁路不通,下了火车再乘马车,扶老携幼,一家颠簸来到陕西 见到父亲,不免悲喜交加。一家人在一起,再添丁加口,父亲孱弱的肩胛更挑不 动了,桂贤除了在家抱弟妹,一有空就挎着篮子到地里去拣麦穗和大白菜梆子。 她和邻居小姐妹一道去田头挖芨芨菜,到坟地里去挖雪藁菜。再就是到铁路上去 扫煤灰,拣煤渣……日子过得十分清贫,但是全家在一起,又有普通人家的天伦 之乐。 解放了, 一直守在河南老家的爷爷奶奶来信说, 家乡正搞土改,按人口分 地,要他们赶快回去,晚了只怕分不上地。父母搜索钱囊,全部积存还不够回乡 的川资,正赶上政府扶助,有闷罐车遣返难民回豫,大人半票,小孩免票。火车 走走停停, 一坐十来天, 赶到家里,土改已经结束。这是1950年春上,家乡大 旱,春麦黄不拉叽,穗子如蝇头,高不及脚踝。这使桂贤想起陕北塬上的麦子, 绿油油一片,风中摇摆的景象多么美丽。几次梦回的家乡,怎么是这样的呢? 因为没赶上分地,一家八九口,拮据异常。没钱买菜买油,换煤油也得等两 只鸡下蛋。干旱年景,地里也拣不到能吃的东西。奶奶将落地的小青柿子(奶奶 叫柿疙瘩)一一拣起,洗净晒干磨成面,与米糠和成饼子蒸熟了当口粮。糠粗柿 子涩,吃进去屙不出来。已经12岁的吴桂贤,懂得生活的艰辛,也识得大人的苦 衷,终于在一天早晨,她给大人提出,放她出去工作。挣个多少是个花,买点米 也好买点油也好。大概是因为家日子实在过得艰难,父母默许了她的要求。 于是,从陕西回到河南老家仅4个月的吴桂贤,又踏上了西去的列车,只不 过,上一次她是随家回返,这一次是独自出门,而且是出门谋职立业。 那么,等待一个十二三岁姑娘的,是怎样的未来呢? 她没有多想,她也一时想不了那么多,那么远。 她当然预计不到未来,盈抱的是瑰丽的玫瑰还是棘手的蒺藜……
(三)
她太小了,小小的个子,小小的年纪,如何找工作? 头一年,她只好在蔡家坡远房姨妈家打杂,后又给姨妈的侄子带孩子。但是 一颗心已经被日益变化的外面世界所鼓动, 好奇与好胜心不能允许她自己 “苟 安”太久。于是,当陕西西北国棉一厂——这个在咸阳兴建的第一家国家纺织厂 开始对外招工,她就踮着脚站到了招工者前面。
更让她终身得以回味的是,后来成为纺织女工骄傲的赵梦桃,就和她同一批 进厂、 住在一起, 工作在一起,一起度过了最初的人人为祖国争容光的美好年 华。 吴桂贤进厂后, 很快碰到一个文化问题, 她不能忘记的是,厂领导招收她 时,她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窘况。她想到姨妈也是自学文化的,为写信姨妈买 来尺牍照着练,不懂就问。以姨妈为榜样,她也开始自学了。日后又参加厂里的 职工业校,半工半读,即使在外开会也一次不拉。靠这勤勉与顽韧,不仅攻克了 文化关,而且还在调往深圳之前,拿下了大专文凭。 有了文化以后,读小说,看报纸,了解时事,境界又是不同。《高玉宝》、 《不死的王孝和》、《保卫延安》、《把一切献给党》……英雄人物一时助长她 多少比学赶帮、立志做一个对国家和人民有贡献者的万丈豪情。近在身边的模范 人物赵梦桃也是她学习和追赶的目标,赵梦桃比她大3岁。当时,赵梦桃是四组 工会组长,吴桂贤是二组工会组长。年满18的赵梦桃既是劳模又是党员,争强好 胜的吴桂贤心里暗想,我们俩是同时进厂的,她能做到的,我为什么不能做到? 我也一定能够做到。
吴桂贤任赵梦桃所在小组的党小组长,赵梦桃任工会小组长。这时的赵梦桃 已经是全国劳模,党的八大代表,明星耀眼,光华四射。吴桂贤与赵梦桃相处很 好,就近请教,切磋琢磨,那一段日子,至今历历在目。不幸的是,赵梦桃得了 癌症,病重期间,陕西省委正式以其名命名的小组为“赵梦桃小组”。在省委书 记主持的命名仪式上,身为“赵梦桃小组”党小组长的吴桂贤代表小组发言,题 为:高举毛泽东思想伟大红旗,不换肩,不换气,把赵梦桃小组红旗扛到共产主 义。
命名大会是在1963年4月27日开的,赵梦桃是6月23日逝世。噩耗传来,赵梦 桃小组姐妹泪飞如雨,吴桂贤在揩拭滚滚热泪同时,感到梦桃一去,肩上的担子 更重了。她要求自己更严了,处处事事起带头作用。但她深知个人的力量是有限 的,应当团结全组姐妹来挑重担。为了降低棉花损耗,提高棉纱质量,多纺纱, 纺好纱,她每天带领姐妹提前40分钟上班,做好一天的准备工作,清扫现场和机 器。她总是抢着看最难看的车,将好看的车留给操作技术欠佳的姐妹,利用班后 交流操作经验。她对小组成员,姐妹相待,心里时时装着她们,哪位身体不好, 或小孩病了,她就约小组核心成员去帮助洗衣、做家务,哪位夫妻不和或婆媳不 和,她们也去调解。她认为,姐妹们上班很辛苦,下班回家应该有个良好的休息 环境。 由于姐妹们齐心协力, 小组年年出色完成生产任务,年年被评为先进标 兵, 以赵梦桃小组为代表的西北国棉一厂班组管理经验, 一时传遍全国纺织系 统。吴桂贤本人从1958年起也年年被评为先进工作者、厂级标兵,多次评为三好 学员、优秀学员。1964年、1966年两次被评选去北京参加国庆观礼。1965年吴桂 贤以个人和赵梦桃小组代表的名义,出席西北公交战线先进集体和先进工作者代 表大会,1966年3月陕西的吴桂贤、上海的杨秀珍、山西的解悦一道被评为全国 纺织系统先进典型。 吴桂贤至今回忆起赵梦桃小组24个姑娘的精神风貌,依然情绪难抑。当时都 值婚龄孕龄,有姐妹怀孕八个月, 擦锭脚都很困难, 蹲不下去,只有跪在地上 擦。一个人擦五台车,膝盖都磨破了。身为组长的吴桂贤既感动又受鼓舞,搀扶 姐妹起来的时候,不禁喉头如哽 。 忙啊,忙是一代普通女工的宿命,忙是一代楷模生活的主旋。 吴桂贤直到党的九大召开以后才结婚,这年,她已经31岁了。 与她白头偕老的先生王振涛,祖籍山东,1963年大学毕业,长期在研究所工 作。 吴桂贤调深圳以后,他也调来深圳工作,后在深圳退休。与吴桂贤结婚30多 年,风声雨声波涛声,他是桂贤的精神支撑,是一个女人最后停泊的生活港湾。 作为一个曾出过大名的女人的男人,又何尝容易…… 历数吴桂贤的政治头衔, 1963年当选陕西省三届人大代表、 省妇联四届执 委。1964年当选省总工会四届执委。1970年任中共国棉一厂党委副书记。1971年 3月当选陕西省委第三届委员、省委书记。 1969年4至1977年9月当选中共中央第 九届、第十届、第十一届中央委员、第十届中央政治局候补委员。1975年在全国 第四届人民代表大会上,通过任命为国务院副总理…… 吴桂贤的以上任职,在1974年8月之前,均为不脱产的头衔。她时常到省委 开会,或到外地调研,或到中央开会,事毕,就回赵梦桃小组上班看车。遇到夜 班上夜班,遇到白班上白班。1974年8月奉命到京参与中央政治局的工作之后, 吴桂贤仍是国棉一厂的工人。工资、粮票、油票仍由国棉一厂发,标准未变。在 政治局或国务院开会,就工作餐,当时规定工人每天交0.5元,若喝茶水,每次 交0.2元。回到住处,柴米油菜自理,饭由大师傅做。工作分工,在政治局吴桂 贤分管工青妇,在国务院分管纺织部、卫生部。遵照毛泽东的指示,吴桂贤、陈 永贵实行三三制,即每年三分之一的时间在中央工作,三分之一的时间回原单位 劳动,三分之一的时间到各地走一走,调查研究。在中央工作了一段时间后,吴 桂贤要求回原厂参加劳动,1975年9月获毛泽东批准。吴桂贤当即回到赵梦桃小 组上班看车。当时国家纺织品短缺,凭票供应。做为分管纺织的副总理感到压力 很大,在1975年全国纺织工作会议上她讲:一打口号不如一个实际行动,要求大 家千方百计、大干快上,尽快扭转纺织业的被动局面。 进入1976年,周恩来、朱德、毛泽东相继逝世,唐山大地震,再加粉碎“ 四人帮”,国家堪称惊天动地。吴桂贤在京事务繁忙,一直没有时间回单位参加 劳动或到外地走一走。直到1977年8月间,叶剑英副主席问了一下她的工作情况 之后说,“十一”大后,带她到山西、广东走一走。吴桂贤对这位老人的关心很 感激,高兴地答应了。 吴桂贤自度心底无私,为人低调,她怎么能料到当时中国政治的云谲波诡, 会把她擢拔到权力的高层,又在数年后经受难以言说的心灵震动与阵痛…… 四届人大召开之时,所谓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已近尾声,但是, 高层的权利角逐,随着“四人帮”的抓紧抢班夺权,更加严峻了。但是这一切, 以一名基层普通女工代表进入中央政治局工作的吴桂贤,哪里能够知其详细!她 天真地以为,只要有毛主席和周总理在,任凭风浪起,中国人民都能够稳坐钓鱼 台呢。 她至今清晰地记得四届人大议程进行到国务院副总理候选人时,才发现自己 的名字赫然列在其间。吴桂贤当时想,她太年轻,经验不够,应把自己换下来, 换一个经验丰富的同志上去。这时都在休息厅休息,就到王洪文跟前,讲了以上 想法,并请他向毛主席和周总理建议一下:把我换下来,换个能力强、经验丰富 的同志上去。王洪文不甚耐烦道:“你去找主席呀!”(当时王洪文主持政治局 日常工作)。她觉得这不行,还得找周总理,这时周总理进休息厅坐下,吴桂贤 马上到总理面前,照样强调自己一年轻,二经验不够,希望换一个人。总理浓眉 一动,态度和蔼道:“桂贤同志,这是一份候选名单,你能否选上,还不知道 呢,不换了”。 “文革”时候强调工农成员在高层权力机构应有一定席位,这一两个工农席 位也是不同“司令部”角逐的目标,个中幽深曲折,冰炭不容同炉的矛盾,吴桂 贤哪里知晓!连所谓“四人帮”之说她也晚至1975年才知道。1975年5月3日,毛 泽东从外地回京,在游泳池附近召见在京中央政治局成员开会,毛主席同开会的 人一一握手,大家都坐下,主席讲,回到北京,江青要求见,主席讲:不见!要 见,政治局成员一起见;又讲了你们不要搞四人帮了,要团结大多数,要搞马列 主义,不要搞修正主义之类的话语。 何谓“四人帮”?吴桂贤感到蹊跷。次日晚上开会讨论主席指示前,向倪志 福请教。倪志福说主席1974年7月在政治局会上讲过“四人帮”的问题,并告知 “四人帮” 就是王洪文、张春桥、江青、姚文元。 1974年7月, 吴桂贤还在陕 西。 听到这些人在和主席作对,吴桂贤吃了一惊, 都是最高层领导了,还想咋 的,还敢和主席过不去! 1976年秋“四人帮”倒台,准备召开党的十一大,吴桂贤还是代表资格审查 组的成员。十一大召开,前面讨论中共中央主席华国锋报告时还风平浪静,当进 行到中委人选讨论时,吴桂贤就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委屈与压力。她感觉有些登在 简报上的材料被放大甚至扭曲了,譬如说我与王洪文一道去打猎,在家乡修路, 建别墅…… 连反总理的话都出来了。 对突然出现的一连串问题,吴桂贤不知所 措。她觉得自己对总理一片爱心,哪里会有反总理的想法!吴桂贤以一个普通共 产党员的名义,请求就以上事情,组织上派员调查落实。 这时的吴桂贤,经过几天激烈的思想回顾与斗争,一时心若止水。她一方面 打报告给中央,要求回到西北国棉一厂去:另一方面给华国锋、邓小平以及李先 念等领导办公室去电话,希望回去之前,面陈自己的想法。回答很快就有了,华 国锋刚开完党代会,又要准备会见南斯拉夫总统铁托,要她略等一等。邓小平办 公室则表示,国庆以后可以安排。李先念在国务院紫光阁见她的时候讲,你是先 进工人代表上来的,在京工作三年,总的不错,你还年轻,回去好好工作。吴桂 贤表态,过去是怎么工作的,现在和今后仍然会怎么去工作。 此时她已经预定了9月27日返程火车。 临走之前,能够和德高望重的小平同志见上一面当然好,向他老人家倾诉自 己的种种想法和看法。但是她知道小平同志太忙太忙,再说她心头如堵,很多事 情三句两句也说不清楚。她当时想一定赶回陕西和工人一起过国庆节。她在向华 国锋面陈想法的时候说,一是请求组织把她的问题搞清楚,二是回到陕西国棉一 厂,回到赵梦桃小组去。华国锋说,厂里就不用回了,到省里工作吧。 她还是一竿子插到底,径直回到了厂里。她叫爱人去打扫家里灰尘,当夜就 赶1点的夜班。爱人叫她休息两天再说,乘这么久的车,身心俱疲,哪能这么赶 呢!她不依,丢下行李,佩上百围腰,戴上工作帽,就到车间上班去了。还和原 来一样, 挡四台车,一台不少, 还完成了当天计划;还是和原来一样,眼到手 到, 线梭如飞。 到后半夜4点,终于打熬不住,呕吐不止, 吐的苦水都淌出来 了。车间领导、 工人姐妹都心疼地劝她回去休息,她就是不去。 她就是这么要 强,她还是这么要强。 后来妈妈说,桂贤呀,小平同志说了国庆以后见一面,你为何不等一等呢? 桂贤说,我心里定了这个国庆一定要回厂里过的,和工人一起过的。 回到厂里,回到工人姐妹身边,她心里有说不出的踏实。 陕西咸阳,西北国棉一厂,这是她生命的起点,也未尝不是她精神的栖息之 地。尽管她将在特区安居晚年,但是她的峥嵘岁月,在八百里秦川的怀抱中,在 赵梦桃小组姐妹们的记忆里,那注定是她生命里程中,一个最令她骄傲的标高。 如今年过六旬的吴桂贤,担任深圳市振兴陕西促进会的会长,为捐建故乡的希望 小学,为故乡的赈灾……她奔走呐喊、倾情倾力。 (作者系深圳大学师范学院文学创作所所长)
[返回首页]